海南日记 胡竹峰:元青花、黄花梨、沉香与古玉

博物馆的内庭多建得高阔深邃,入得其内,有种空茫感,觉出自我的小来。那种小来自空间的对比,也来自时间的压迫。

见到了很多瓷器,心想它们躺在海里,或深或浅的海水日夜浸泡着,过了上千年,过了几百年,时间与海水一起给了它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况味。出水包浆与出土包浆完全不同。

元青花一直是传奇里的善本,烧造时间不长,留存于世的更少。元青花纹饰构图丰满,层次多而不乱。那些完整精美的青花瓷瓶当然美艳不可方物,但给心灵的触动不深,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一堆元青花的瓷片。依稀可见的璀璨灿烂,在一个风高浪大的雨天沉入了南海。更残酷的是一船好男儿,他们的呐喊被浪头打去,微弱得仿佛蚂蚁。有人在掌舵,有人在祈祷,有人惊慌失措,有人心冷似铁,但我知道,不过片刻功夫,那一艘船就被打碎了,一船人卷进了风浪里尸骨无存,只有一堆瓷片见证过那些过往。

水下文物与土里文物不同,不敢深究,不能深究,每件器物背后都是惨绝人寰的海难,注定了无一人生还,注定了风吹浪打去。那些望海的老人,女人,还有孩子,他们是父母妻儿,再也等不到扬帆归来的那个人。

博物馆里有个和木头有关的展览,南方有佳木海南黄花梨沉香体验展,故宫故乡故事故宫博物院藏黄花梨沉香文物展。海南的黄花梨、沉香历代为人所重,在海南岛上承天养地护,享雨露恩泽,各成其材。它们走出海南的山里,一路辗转到了匠人之手,再远行至京城,入住帝王家。风风雨雨,古物无恙。不禁想起书上读过的情节:

某户人家男子,行旅游学,步履开阔、人气健旺,遭来多方嫉恨,不时有秽言凶讯传回故地。家人塞耳还有杂音,闭目魇魔依旧在前,久而久之,以为那人早已殒灭旷野,虽难过揪心,只得狠狠割舍,弃绝记忆,每日言语都避开谈论那个未归的人。岂料某年某日黄昏,屋外步履纷沓,笑语欢腾。家人窥之门缝,只见当年远行的男子,器宇轩昂,从者如流,浩荡肃穆,恭立门外。家人急忙开门相拥,拭泪相问,才知道这么多年他浪迹宇内,周济天下,一路伤痕斑斑,而身心犹健。家人烧水为沐,煮米为食,裁布为衣,整榻为憩

一些水下文物让人想起以前看过的西方小说的插图,也想起波涛、船舶速描或版画、油画、水彩与摄影,还想起南粤风情的旧照片与连环画。不同的是,那时在纸上,不如博物馆里活生生来得真实。

有幸见到几枚高古器。其中有三枚玉璧,皆为两千多年前的旧物。玉璧内外边楞皆凸起,两面减地平雕满饰纹,纹饰不同,有谷纹,有勾连云纹,有蒲纹,琢工精细,两面纹饰相同。一枚周身遍布黄、褐、白三色土沁,一枚石化严重,原本的玉质被遮盖,璧身有断粘痕迹,一枚玉璧品相如新,玻璃光依旧透亮。

另见得一件三叉器,形状如山,下端圆弧,上端分叉,中间略短,左右平齐,整体黄白色,正面是稍有弧凸的平整面,阴刻兽面纹,浅刻工艺细腻精湛,令人叹服先民技艺。

还见青玉素面圭,腰身狭长,方首平端,一端有锋,触手犹有利刃感。圭多为古人朝聘、祭祀、丧葬时所用的玉制礼器。

最珍贵的是汉代鎏金铜框镶玉樽,外表饰勾连谷纹,侧附铜耳,直口,短把,带盖。盖有花瓣状钮,掀开看看,杯体通直圆筒,底座下有四鸟足,底面有同心弦纹及勾连谷文。高古纹饰里我最喜欢谷纹,像刚发芽的谷种,粒粒饱满,寓意极好,有丰收的期盼。前些年请玉器行新制了一枚和田玉谷纹璧,戴了很久,女儿喜欢,挂在她脖子上,至今日夜不离。

得见宝物,好福气。好福气在大饱眼福,有人存得《瘗鹤铭》拓本,兴致大好,说眼福足补腰膝疲。眼福比口福格高,也不尽然。近来吃得几回烧白菜,松、软、脆、嫩,有春阳、夏露、秋水、冬霜风味。

馆长辛礼学先生是皖人,馆内赏午饭。辛礼学的名字有儒家气,经师气,谈古极好,深入浅出,仿佛听旧人话本。我很久没有看话本了,前几天在友人处见影印明刻本《拍案惊奇》,勾起旧事,那本书是我少年时候的玩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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